重游青岛栈桥:一张照片里的时光回响
海风撞进怀里,意外撞见旧时光
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,八月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过来,把我额头的碎发吹得乱飞。算起来,这是我离开青岛读大学之后,第三次回栈桥,可这一次却和每一次都不一样——原本只是跟着人群慢悠悠晃回熟悉的长堤,想着赶在落日之前拍一张回澜阁的飞檐,却在阁里的老青岛城市记忆展柜里,撞见了我自己的童年。
玻璃展柜里压着一张塑封好的老照片,泛着淡淡的岁月黄。照片里的回澜阁还是原来的朱红立柱,我被爸爸架在脖子上,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手里举着半化了的奶油冰棒,糊得下巴上都是白印;妈妈站在我左边,留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短卷发,手里攥着我的小花外套,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,身后的栈桥挤满了游人,远处的小青岛灯塔在雾里透出一点微光。这是我七岁那年,爸妈带我第一次来青岛玩拍的照片,我只记得拍完之后底片留在相馆,后来搬家的时候原版不知道丢去了哪里,我自己都快记不清这张照片的样子了。
我扶着展柜玻璃站着,海风从回澜阁的雕花窗棂钻进来,吹得玻璃柜轻轻晃,照片里的爸妈好像也跟着动了起来,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十多年前的夏天。
长堤走了三遍,藏着走不丢的牵挂
想起当年第一次来栈桥,是爸妈攒了两年的年假,专门带我来看海。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大海,蹲在岸边抓了一下午的小螃蟹,裤腿全泡湿了也不肯走,爸爸蹲在礁石上陪我,被螃蟹夹了手指也没喊疼,只是笑着举着手指给我看;妈妈怕我着凉,抱着干衣服在岸边等,还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,给我买了当时最流行的栈桥贝壳纪念项链,那根项链我戴了好多年,直到后来上高中链子断了才收进盒子里。
那时候回澜阁还是收五毛钱门票的,爸妈攒钱出来玩,每一分钱都算着花,却还是掏了钱带我进去看,给我讲回澜阁哪一年建的,讲“飞阁回澜”为什么是青岛十景。我那时候哪听得懂这些,只顾着趴在栏杆上数来往的海鸥,把冰棒蹭在了爸爸的白衬衫上,妈妈也没骂我,只是掏出手绢一点点擦,笑着说“这是大海给咱们留的记号”。
后来我毕业留了外地工作,爸妈也退休了,总说要再一起去青岛玩,可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拖住:我要加班赶项目,妈妈要帮我带了两年孩子,爸爸膝盖不好出不了远门,一拖就拖到了今年,孩子上了小学,爸妈终于能松口气,说要跟着我一起回青岛,结果出发前爸爸高血压犯了,只能在家休养,我就想着自己先过来,拍好多照片带回去给他们看。没想到,先走一步的我,先在这里撞见了我们一家人的旧时光。
沿着栈桥往回走的时候,我数着脚下的条石,当年我走不动,爸爸就是背着我一块一块数过来的。现在我能轻轻松松走十个来回,可当年背我的那个肩膀,已经慢慢驼了,那个给我拎包拿外套的人,头发也全白了。可走在这条长堤上,海风还是和当年一样咸,浪拍礁石的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响,就像爸妈的牵挂,不管走了多远,只要一回来,就能稳稳接得住你。
一张旧照牵线,三代人的海边约定
在展柜旁站了半天,我找到展览馆的管理员阿姨,问她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。阿姨说,这是十几年前回澜阁整理旧物的时候,从柜台抽屉里找到的,应该是当年哪个游客拍了之后忘在这里了,看着拍得好,就留着放到展柜里,当老青岛的生活记忆展出了。我跟阿姨说了这是我和爸妈的照片,阿姨笑着让我拿手机拍了高清图,还特意取出来给我拷进了U盘,说“这是你们家的念想,该还给你”。
我拿着U盘坐在回澜阁的台阶上,给妈妈打视频电话,镜头一转,刚吃完药靠在沙发上的爸爸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凑到屏幕跟前看。妈妈指着照片笑,说你看你那时候脸圆的,跟个小馒头似的,爸爸也笑,说你那时候为了给你拍这张照片,举了你十分钟胳膊都酸了,你还在那扭来扭去不肯安生。聊着聊着妈妈突然红了眼睛,说一转眼都二十年了,孩子都当妈妈了,咱们俩都老成这样了。我对着镜头说,等爸爸养好了身体,咱们带着孩子再来,咱们还去回澜阁门口,还拍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,我站你俩当年站的地方,孩子架我脖子上,咱们再凑成当年的模样。
挂了电话,落日正好沉到胶州湾的海平面上,把整片海水染成了金红色,一群海鸥从回澜阁头顶飞过去,鸣声脆生生的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,好像握着一整个沉甸甸的旧时光,又握着一份亮堂堂的新约定。其实咱们这一辈子,走了多少地方,看了多少风景,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风景本身,是陪着你看风景的人,是刻在记忆里的那些暖。旧照片丢了十几年都能找回来,散在时光里的牵挂,不管走多远,总能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你。
海风又吹过来,我把U盘放进包里,往公交车站走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。下一次,咱们一家人,整整齐齐再来。